后视镜里，那个瘦小伙是从承重柱后面蹿出来的，一点征兆都没有。 他扑到我驾驶座的车窗上，两只手死命地拍，玻璃震得嗡嗡响。 我第一反应是碰瓷的，机场停车场这种事儿多了去了，大晚上的更不能开车门。 我把挡位杆往倒挡一拨，他忽然把脸贴到玻璃上，满脸是血，嘴里喊的话隔着车窗听不太清，但看口型像是“救命”。 手在挡位杆上停住了。 01 车刚打火，暖风还没上来，前挡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。 我拿抹布擦了两把，后视镜里就出现了那个人影。 说实话，第一眼我没当回事。 机场停车场晚上什么人都有，拉客的、发小广告的、喝多了找不着车的，我在这个停车场见过太多了。 那小伙个子不高，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棉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脸上黑一道红一道，我以为是跟人打架挂了彩。 他拍窗的力道倒是真不小，整辆车都在晃。 我把车窗降下一道缝，大概三指宽，一股子冷风灌进来，夹着股铁锈味。 他张嘴喘得厉害，话都说不利索，我听了半天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：“叔，有人追我，让我躲一下。” 我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，停车场C区这片灯光暗，远处电梯间门口确实晃着两个人影，穿着深色衣服，正往这边走，速度不算快，但方向是冲着我们来的。 心里咯噔了一下。 我这人活了四十八年，在单位管了十几年后勤，最怕的就是麻烦。 单位里谁跟谁闹矛盾了找我评理，我都往后缩，能推就推。 老婆吕丽云老说我“怂”，我不爱听，但也没法反驳，她说的是实话。 所以那会儿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特别清楚：这浑水不能蹚。 “你往电梯间那边跑，那边有保安。”我冲窗外喊了一嗓子，手指头已经搭在升窗键上了。 小伙急了，把手从窗缝里硬挤进来，指头尖卡在玻璃和胶条之间，我要是再升窗就得夹断他手指头。他疼得龇牙，但没往回抽，压着嗓子说了句话。 就这一句，我脑子嗡了一声。 “叔，你老婆那趟航班，货舱里有东西。” 我手停在半空，扭头看他。 他眼神不像撒谎，瞳孔里全是惊恐，嘴唇干得起了白皮，鼻尖上凝着半干的血珠子。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老婆的航班。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，揉得皱巴巴的，展开是半截货运单，上面印着航班号和托运人信息。 航班号跟我老婆那趟对得上，托运人一栏写着“吕丽云”三个字的拼音，后面跟着她公司的简称。 我摸出手机拨吕丽云电话，响了一声，被挂了。 再拨，直接关机。 我老婆有个习惯，上飞机前会把手机调飞行模式，但这会儿她刚过安检不到十分钟，离登机还有一会儿，没道理关机。 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。 我又看了一眼货运单。上面有一栏“货物件数”，写着“12”，但我老婆出门前跟我说的是带了8箱样品。多出来的4箱是什么，她知不知道？ 远处那两个人影已经走到B区柱子边上了，离我车头不到三十米。小伙急得直跺脚，说：“叔你快让我上车，他们抓着我得弄死我。” 我咬了咬牙。 说实话，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，可能是货运单上那“12”和“8”的差距让我心里不踏实，也可能是我老婆电话关机这事儿太反常。 我把副驾驶门锁弹开，冲他歪了歪头。 他拉开门钻进来，整个人缩在座椅底下，脑袋埋在两腿之间，抖得跟筛糠似的。 02 我把车倒出车位，没开大灯，顺着C区通道往出口方向慢慢滑。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追到刚才我停车的位子，站住了，左右张望。 一个掏出手机打电话，另一个往电梯间跑。 “你叫什么？哪个部门的？”我盯着前面，话是问他的。 “董英韶，货运部临时工，刚干满俩月。”他声音闷在膝盖里，嗡嗡的，“我爹叫董海峰，夜班调度，干了十三年了。” 我让他坐好，把安全带系上。 他往上蹭了蹭，缩在座椅里，这才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 鼻梁上破了一道口子，血已经凝住了，左颧骨青紫一片，嘴角肿得老高。 “谁打的？” “周永手下那俩，一个叫小凯，一个叫大鹏，我在货运区后门被他们堵住的。”董英韶吸了吸鼻子，“我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后头追，我绕着停车场跑了小半圈才看见你车亮着灯。” 周永这个名字我听过。 吕丽云提过两回，说机场货运部有个承包人姓周，她公司发的货走这个渠道，这人油滑得很，账面上从来不出错，但底下人对他意见不小。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，哪个单位没几个让人说闲话的领导。 “你说货舱里有东西，什么东西？” 董英韶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 他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头掰得咔咔响。 我催了一遍，他才开口，语速特别快，像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不敢说了。 “ 今晚九点多，我值夜班装货，周永带人推了四箱货过来，让我爹把货单改了，加进飞广州那趟的舱单里。那四箱货没贴安检标签，包装跟其他箱子不一样，外面缠着黄色胶带，我搬的时候觉得沉得不对劲。我问我爹这箱子怎么不走安检，我爹踹了我一脚让我闭嘴。 ” “ 后来呢？ ” “后来我趁他们去办公室吃饭，偷偷把那四箱里的一箱划开个口子看了一眼。”他声音忽然低下去，低到我得侧着耳朵听，“里头是药，一板一板的铝箔包装，没有中文标签，全是英文。我不知道是啥药，但肯定不是正经渠道进来的。”